01、
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那刻,我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心里莫名一阵发紧。
这是我第一次出国,第一次乘坐长达十三小时的航班,整个人筋疲力尽,腿脚也浮肿得连鞋子都显得有些紧了。但想到即将见到女儿小禾,这些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。
小禾是我唯一的女儿,三年前嫁到了德国。
她的丈夫叫赵铭远,是一名在慕尼黑工作的工程师,两人是在上海相识的。那年赵铭远被公司派来中国出差,参加了一场朋友聚会,遇到了小禾,两人迅速产生感情,半年后便决定结婚。
我最初是不同意的。
我只有一个女儿,从小把她含在嘴里长大,突然说要远嫁,我心中像是被挖去一块肉。可小禾主意已定,她说:“妈,铭远对我很好,他答应每年带我回来见你。现在交通这么方便,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。”
在年轻人眼里,世界很小,一张机票就能穿越半个地球。
可对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说,距离是实实在在的,隔开千山万水,想念成了刻骨的疼。我丈夫早逝,小禾十二岁那年他就因肝癌离开了人世,这些年我独自把她拉扯大。好不容易看到她大学毕业,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,我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。结果她却提出要嫁去德国。
那几天,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躺在床上反复思考,要是她爸还在,会不会阻止她?可我一想到,他生前最疼她,肯定也舍不得拦。
最后我还是答应了。
做父母的,终究是拗不过孩子的。
小禾出嫁那天,我强忍着情绪,笑着把她送上飞机。回来的路上,我一个人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。司机师傅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我,最后递给我一包纸巾。
这些年,小禾也确实每年回来一次,有时候是春节,有时候是国庆。每次回来都待一个星期左右,带我去商场购物,给我塞钱,说:“妈你别省着花,我在那边赚的是欧元,换算成人民币不少。”
我知道她孝顺,也隐约觉得她在那边过得尚可。
至少每次打电话回来,她的语气都是轻快的,说起赵铭远的时候满是笑意。她说铭远对她很好,周末会带她去周边小镇游玩,那里的乡村风景特别美,到处是城堡和葡萄园。
我听着心里高兴,但也有点说不出的担忧。
这种担忧并不明显,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,平时没什么感觉,偶尔碰到就会疼一下。
这次来德国,是小禾邀请的。
她打电话说:“妈,你来德国住一段时间吧,我带你到处看看。”她的语气很热情,我犹豫了两天才答应。
一方面是因为真的想女儿了,另一方面我也想亲自看看她这边的生活到底怎么样。
办签证花了将近两个月,准备材料、预约面试、等待审批,每一步都让人忐忑不安。好在最后顺利通过,我买了机票,把家里的事安排好,拎着一个行李箱就出发了。
出发前,我把家里的积蓄算了一遍。
这些年我在县城一家超市上班,工资不算高,但一个人花销也不大。加上小禾每逢节日给的钱,零零碎碎攒下来,银行卡里大概有三十多万。另外还有一套老房子,是当年单位分配的福利房,虽然旧了点,但位置在县城中心,去年有人出价九十万要买,我没舍得卖。
这次去德国之前,我思前想后,决定把那套房子卖掉。
九十万,加上存款三十多万,一共一百三十万出头。我以为这笔钱留给小禾,让她买个房子也好,做点投资也行,反正早晚都是她的。我一个老太婆,住在租来的屋子里也没关系,只要女儿过得好,我什么都舍得。
卖房的事我没告诉小禾,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飞机终于降落了,我跟着人流走出通道,远远就看到小禾在接机口朝我挥手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,头发烫成了大卷,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国内时更洋气了一些。赵铭远站在一旁,穿着深蓝色羽绒服,个子高大,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。
“妈!”小禾跑过来一把抱住我,眼里有些湿润,“你终于来了,我都想死你了。”
我也忍不住鼻子一酸,一边拍着她的后背,一边说:“瘦了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哪有,我还胖了三斤呢。”小禾松开我,挽住我的胳膊,“走吧走吧,车在外面等着,我们先回家。”
赵铭远接过我的行李箱,笑着说:“阿姨一路辛苦,家里都准备好了,您先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
法兰克福机场很大,人来人往,各种肤色和语言的人在其中穿梭。我紧跟着小禾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。
出了机场,冷风扑面而来,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。
德国的冬天比我想象中冷得多,虽然提前查过天气预报,知道这边气温在零度左右,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,那种寒意还是超出了预期。
赵铭远的车是一辆黑色SUV,看起来挺新的。他把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发动车子,导航设定了目的地,开始往南开。
小禾坐在副驾驶,回头跟我说:“妈,从法兰克福开到慕尼黑要三个多小时,你先睡一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睡不着,第一次来德国,想看看沿途的风景。”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,两边的景色飞快地往后掠去。德国的冬天不像国内北方那样光秃秃的,田野里还能看到几丝绿色,远处偶尔闪过一座尖顶的教堂,或是一片整齐的葡萄园。
小禾时不时回头跟我说话,问我飞机坐久了不舒服不,问家里事情都安排好了没有,问我想吃什么她给我做。
我说都好,你不用操心。
赵铭远专注开车,偶尔通过后视镜瞥我一眼。我心里觉得有点奇怪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可能是我想多了。
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,在一个服务区停下休息。
我去上厕所,回来时看到小禾和赵铭远站在车边说话,两人神情严肃。他们一看到我走过来,立刻停止交谈,小禾笑着说:“妈,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我说不用,继续赶路吧。
重新上车后,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。小禾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地说话,赵铭远也只是专注开车,偶尔看一下手机。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。
终于到了慕尼黑,车子拐进一条住宅区,停在一栋四层楼的公寓前面。
小禾说这就是他们住的地方,租的两居室,虽不大,但够住。我跟他们一起上楼,楼梯间很干净,墙壁刷得雪白,每一层转角都摆着一盆绿植。
打开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屋子确实不大,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,厨房是开放式的,整体装修简洁明亮。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几个抱枕,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束鲜花,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。
“妈,这是你的房间。”小禾打开一扇卧室门,里面有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窗户正对着街道。
我把行李箱放下,环顾四周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。
“你们在这边过得还好吧?”我问小禾。
“挺好的呀,你看我不是胖了嘛。”小禾笑着转了个圈,拉着我的手说,“妈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,我去做饭,今天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。”
我说好,转身去翻行李箱找换洗的衣服。
赵铭远站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看什么,抬头对我说了一句:“阿姨,热水器会用吗?往左边拧是热水。”
“会的,你放心。”
我洗完澡出来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。小禾在厨房里忙活着,锅铲翻炒的声音伴随着香味飘出来,让我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国内的家里。
赵铭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我出来,指了指茶几上的茶杯说:“阿姨,茶给您泡好了,是中国的龙井,小禾特意托人带的。”
“谢谢啊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温度刚刚好,茶叶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。
晚饭很丰盛,红烧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鸡蛋汤,还有一盘凉拌黄瓜。小禾的手艺比以前好了很多,排骨烧得很入味,我吃了两大碗米饭。
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,赵铭远问了我一些国内情况,比如县城发展得怎么样,超市的工作还能干不。我一五一十地回答,一边吃一边聊,不知不觉就把桌上的菜都吃光了。
吃完饭,小禾收拾碗筷去洗碗,赵铭远接了个电话,走到阳台上去说了几分钟。回来后脸色不太好看,但看到我后还是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阿姨,明天我带你去市中心转转,慕尼黑有几个广场挺漂亮的。”
“好啊,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,您难得来一趟,我们肯定得好好招待。”
他说完就走进卧室,说还有点工作邮件要处理。
小禾洗完碗出来,坐到我身边,把头靠在我肩膀上,撒娇似的说:“妈,你在真好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发,发现她头顶有几根白发,心里一酸,嘴上却笑着说:“多大了还撒娇,让你老公看到了笑话你。”
“他才不会呢,他也喜欢看你来。”
我没有接话,沉默了几秒钟,试探着问:“小禾,你跟妈说实话,在这边过得真的开心吗?”
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,很快又放松下来,抬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开心啊,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?”
“我就是随便问问,怕你受委屈。”
“不会的,铭远对我很好,你就放心吧。”
她说完就站起来,说要去洗澡了,让我也早点休息。
我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知女莫若母,小禾是我一手带大的,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刚才她问我过得开不开心的时候,眼神闪躲了一下,只是一瞬间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在说谎。
那一晚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房间里很安静,隔音效果很好,听不到外面的车声和人声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。
我想起小禾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。想起她高考那年熬夜复习,我在旁边给她煮红糖水。想起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抱着我又哭又笑。
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可是现在,她离我那么远,隔着半个地球,我想见她一面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。
想到这里,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小禾已经做好了早餐。
面包、煎蛋、牛奶,还有一小碟水果。典型的西式早餐,我吃不惯,但还是硬着头皮吃完。
赵铭远今天请了假,说要带我去慕尼黑市区逛逛。我们三个人出门,坐地铁到了玛丽恩广场,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哥特式建筑,广场上有很多鸽子,还有街头艺人表演。
我拿出手机拍照,想把看到的风景记录下来。
小禾挽着我的胳膊,给我介绍各个景点的由来。她说那座钟楼每天中午都会演木偶戏,可惜我们到晚了,错过了表演。我说没关系,以后有时间再来。
逛到中午,赵铭远说带我们去家中餐馆吃饭。
那家中餐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,操着一口带点粤语腔调的普通话。菜单上的菜式很全,水煮鱼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,什么都有。
我们点了几个菜,味道一般,但能在异国他乡吃到中餐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吃饭的时候,赵铭远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把电话按掉了。
“怎么不接?”小禾问。
“骚扰电话,不用管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,像是在压抑情绪。
没过多久,他的手机又响了,这次他没有按掉,而是走到店外接电话。隔着玻璃窗,我看到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,表情很激动,甚至用手比划了两下。
小禾也看到了,她低下头扒饭,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小禾,”我压低声音问她,“铭远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啊,可能就是工作上的事,他们公司最近项目比较多,压力大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妈你别多想。”
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,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勉强。
我心里堵得慌,但又不好再追问下去,只好转移话题,问她这边的超市有没有卖老干妈的,我想买一瓶带回住处拌饭吃。
下午我们又去了英国花园,那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公园,里面有河流穿过,有人在河里冲浪。我觉得很新奇,站在河边看了好久。
赵铭远一直陪在旁边,但他的手机时不时响一下,每次他都会走开几步去查看消息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,但他不说,我也不好意思问。
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,大家都有些疲惫。
小禾说晚上不做饭了,叫外卖,问我想吃什么。我说随便,什么都行。她就拿起手机点餐,赵铭远又跑到阳台上去打电话了。
我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。
晚上吃完外卖,小禾去洗澡了,赵铭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他:“铭远,阿姨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:“阿姨您说。”
“我来之前,把县城的房子卖了。”
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复杂,有惊讶,还有心虚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卖……卖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卖了,九十万,加上我这些年的存款,大概一百三十万出头。我原本想着,把这笔钱留给小禾,让你们在这边买个房子,日子也能过得更安稳一些。”
我一边说一边看他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阿姨,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们不能要您的钱。”
“有什么不能要的,我就小禾这一个女儿,我的钱不给她给谁?”
赵铭远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我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,他突然抬起头,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“阿姨,既然您提到了钱,那我就直说了。您这笔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?我有急用。”
“什么急用?”
他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我欠了一些债,如果不还的话,可能会有麻烦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“欠了多少?”
“差不多一百万。”
“怎么会欠这么多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做生意亏了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前年跟朋友合伙开了一个公司,投了很多钱进去,结果经营不善,全赔了。我怕小禾担心,一直没敢告诉她。”
“那小禾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我不敢跟她说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
赵铭远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稳重可靠的人,当初小禾要嫁给他,我也是看中了这一点。可现在他却告诉我,他瞒着小禾欠了一百万的债务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正在想办法,实在不行就只能把这边的东西都卖掉,回国去。”他说到这里,突然抬起头看着我,眼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阿姨,您那一百三十万,能不能先借给我周转一下?等我缓过来了,我一定还给您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直觉告诉我,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。
“我先想想。”我说完这句话,站起身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之后,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,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。
赵铭远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知道,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,那就是小禾一定知道些什么。她那些躲闪的眼神、勉为其难的笑容、欲言又止的神情,都在告诉我她有难言之隐。
我决定找小禾谈谈。
第二天上午,赵铭远去上班了,小禾在客厅里看电视。我坐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禾,妈问你一件事,你要跟我说实话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什么事啊妈?”
“铭远是不是欠了很多钱?”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。
“你不用瞒我了,他昨天晚上都告诉我了。”我故意这样说了出来,想看看她的反应。
小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“妈……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……”
“傻孩子,跟妈说什么对不起。”我把她搂进怀里,拍着她的后背,“到底怎么回事,你慢慢跟我说。”
小禾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,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。
原来赵铭远不是因为做生意亏钱,而是染上了赌博。
最开始只是跟同事一起玩玩,小赌怡情那种,输赢都不大。但后来他越陷越深,从网上赌博到线下赌场,输得越来越多。为了翻本,他开始借钱,信用卡、网贷、高利贷,能借的都借了。
等到他发现窟窿已经大到填不上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
小禾说她知道这件事已经一年多了,刚开始她拼命帮他还债,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去填窟窿,还找朋友借钱。可赵铭远赌瘾发作起来根本控制不住,每次都发誓说再也不赌了,可过不了几天就又旧病复发。
“我跟他吵过、闹过,甚至想过离婚,”小禾哭着说,“可是他跪在地上求我,说他一定会改,说他不能没有我。我心一软就又原谅他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还在赌吗?”
小禾摇了摇头:“他说他不赌了,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他每天都按时下班回家,手机也不设密码了,看起来好像是改了。可是妈,我真的好害怕,我怕他哪天又犯老毛病,我怕这个家迟早要被他毁掉。”
我听完这些话,心里如同刀绞。
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,竟然在异国他乡承受着这样的痛苦。而我这个当妈的,却一直被蒙在鼓里,还以为她过得很好。
“那你们现在的生活来源是什么?”
“靠他的工资,我的工资不高,只够日常开销。每个月的房贷和信用卡还款都是他在还,但经常逾期,我们的信用记录已经坏了。”
“你们还买了房子?”
“买了,两年前买的,首付是他爸妈给的,贷款是我们俩一起还的。但现在房价跌了,就算卖掉也不够还贷款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一百三十万,我原本以为这笔钱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,可现在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拿出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