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吴瑕
南京的冬日寒气逼人,老南京人的早晨,多是从街口那碗热汤面开始的,下肚暖意便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心窝。如今日子好过了,谁还去吃那种清汤寡水的阳春面?鸡汤面、雪菜肉丝面、牛肉面、皮肚面、三鲜面才是主打。餐饮店多了,家门口就能吃到重庆小面、兰州拉面、武汉热干面,馄饨、饺子、各种养生粥更是触手可及。味蕾或许是有记忆的,每次回娘家,母亲做的一碗手工面总能勾起我的回忆,虽说油水不多,可全是家里土鸡下的蛋、菜园子拔的大蒜叶和葱花,看着五色斑斓,那股子鲜香是外面买不到的。
回忆起小时候,青菜面是我们的标配,一把面条,煎得金黄的鸡蛋,绿莹莹的青菜叶,浇了猪油的热汤,再加上一小碗妈妈腌的咸菜。那时年纪小,胃口好,一碗面下肚,胃里暖烘烘的,非吃得碗底光不可,看着母亲舒心的笑脸,抹把嘴,迎着凛冽寒风背着书包上学去。
冬天我习惯赖床,龙哥却雷打不动早起,非拉着我去吃牛肉面不可。我想打包带回给他吃,他不依,非说热汤冷了就没了滋味。夏天他更是变着法子喊我起床:“走,带你去拍荷花。”我嘴上不屑,心里却暗喜,先陪他吃面,再去拍荷花,买好菜回来接我。
“两碗干切牛肉面,一碗肉多给她,一碗面多给我,汤多来点。”龙哥对着捞面的师傅吩咐。白衣师傅一边应着,一边用长筷子把前一位顾客的面捞起,夹几片牛肉,舀汤,撒葱花香菜,那人便端着面满意离座。
我们的面还得再等等。师傅站在灶台边,一口大锅煮面,一口大锅盛汤,白雾袅袅升起,浓郁的牛肉汤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听说这汤是提前用牛骨头、牛肉熬的,先把牛骨牛肉焯水,加香料包、姜片,在清水中小火慢炖,最后将牛肉汤和骨头汤混合,切几片白萝卜煮好,整锅汤一直温着保温。
捞面师傅手起筷落,面条高高一抄进碗里,浇上汤,铺上萝卜,香菜葱花一撒,那动作行云流水,一碗面顿时成了缤纷的画卷。粉红的牛肉片,碧绿的香菜葱花,底下是筋道的面条,汤里映着我老公的大胡子脸,他正把碗里的牛肉往我碗里夹,坏笑着说:“养肥你,看你还有没有男同志惦记。”
吃面时,老公嫌味淡,又加了芝麻酱、陈醋。我埋头喝汤,再吃面,最后吃牛肉。我和老公都是普通打工人,趁着难得的休息时光,在清晨享受这碗牛肉面。他习惯先吃牛肉,再喝汤、吃面,最后尝点小菜,呼哧呼哧吃得满头大汗。我对这碗面最大的尊重就是喝到见底,然后冲老公笑笑,擦擦嘴,喝口热茶漱漱口,最后牵着他的手走出店门,觉得肚里的暖意能抵御周遭所有的寒冷。
我生在湖北鱼米之乡,曾不知从哪儿听说吃面食会让脑子变笨,我本就智商不高,心里排斥面食,习惯了吃街头的热干面或是鲜肉馄饨。来到南京后,繁重的体力劳动让我不知不觉成了大胃王,肠胃被迫接受了南京的鸭血粉丝汤、阳春面、牛肉面、皮肚面。孩子上学前,我早上自己做猪肝面、鸡蛋面、肉圆面。孩子上了大学,老公在外地,空巢的我不再吃面,食品丰富了,芝麻糊、豆浆牛奶、煮个鸡蛋就够了。孩子在家时,我急性子,不想熬汤,烤个面包加火腿生菜鸡排,给他做汉堡、冲核桃粉。
如今,能和小街上和老公一起吃一碗牛肉面,看着他给我端面,给我加鸡蛋排骨,心里觉得把整个温暖都吞进了肚子里。吃得冒汗时,那开心就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