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梁文锋与几位投资人的闭门会谈记录在网上引发热议,受到了广泛关注。
7月23日,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每经记者)获得了此次投资者交流会的完整记录,经DeepSeek合作机构确认,该闭门会议于今年5月举办,内容真实可靠。整个交流过程持续了3小时44分钟,其中前两个半小时为梁文锋对公司愿景、开源逻辑及AGI技术路线的专题讲解;后一个半小时的Q&A环节,梁文锋与投资人就中美算力差距、团队稳定性及国产芯片生态等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。
完整记录共计3.4万字,为方便读者把握核心内容,每经记者将梁文锋的专题讲解提炼为“十大核心主题”,涵盖了克制战略、十个月回本的定价法则、AGI不是突变是阶梯等关键点;同时,将他与投资人的问答互动浓缩为“六大焦点对谈”,涉及数据标注瓶颈、与OpenAI的差距时间表等市场高度关注的议题。这些内容全面呈现了梁文锋关于经营底层逻辑、算力博弈、组织增长的独家见解,以下为每经记者根据记录梳理的核心内容。
梁文锋专题讲解“十大核心主题”
1、底层经营战略:“克制”是核心策略
从一开始我们就认同需要克制。越能克制,成功的概率才越大。这是一个商业上的考量,当然也是一个宏观层面的思考。
这与以往开源做软件有所不同,因为软件的市场规模没有那么宏大。但AI领域广阔无边。如果我们想在其中占据优势地位,那么很可能被历史淘汰。这其实是一个客观规律,也是一种历史视角。
这种克制,在我看来,从长远来看,能提升我们最终实现AGI的可能。
去年我们没有在C端发力,或许是对的。因为可以看到后面有更大的舞台,前面只是一些小小的挑战。
更大的机遇还在后面,前面的机会包括去年的C端、今年的B端,这些事情要做,要做好,但那并非我们的终目。
我们彻底转向商业化的时间点还很遥远。在过去三年,任何时刻谈论商业化路径、产品线,都是在浪费时间,因为你无法预测、无法预见未来。
2、开源就是“我们的初衷”,对商业模式无影响
在开源这件事上,我们一开始就非常明确。第一个,是关于愿景;第二个,我们认为把AI这件事在商业上做成,开源是有益的。
智谱也开源,但智谱的开源带有被迫感……对我们来说,开源就是我们的本意。
开源,我觉得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。前提是我们只赚六倍的利润,十个月收回成本,大概对应的是六倍的利润。但如果说你要赚一百倍利润,那么开源确实会带来影响,因为第三方会部署,成本可能比我们低很多。
我按照十个月回本这个标准,就能让独立部署的第三方无利可图。第三方做不到这个成本,所以开源不会影响我的收入。
我们API定价,大约是我们到市场上买一批设备回来,十个月收回成本,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利润。
我们的V3.2 Flash与其他产品,都是十个月收回设备的成本,这就是我们的标准。它其实不是利润最大化的,如果利润最大化,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。在这个价格区间,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,就是我价格再抬高一倍,token的消耗量区别不大。
我们为什么不继续降价,是因为需求没有弹性。就是我再降价,需求不会更多了,或者我再降价,需求增加得很少。因为这个价格所有人都用得起,大家都觉得这个价格是满意的,不会因为价格贵而不使用。
3、只做AGI主线,3D、视频生成不在主线上
在对外交流时,我们的态度是:我们只做AGI的主线。这就是我刚才说的GPT、CoT、Agent等等,就只做主线。AI领域很广,有很多东西我们觉得它不在这个主线上,比如3D、视频生成,我觉得可能跟智能的主线关系不大,我们不会去做。
C端和B端,都是我们做AGI路上的副产品,都是中间的产出,跟我做AGI没有冲突。我并不是为了做C端,或者为了做B端而去做它,而是我们做AGI是为了做AGI,刚好能产出这些东西,我就把它来做商业化了。
你站在一个技术的高位上来做相对低级别的技术,是降维打击。至少在去年的C端,我们看到确实是这样。我们没有在C端花很多精力,甚至一度我们都不想维护那些用户了,但是用户却很多。
4、AI的发展是一个阶梯
AI的发展,我们可以理解为一个阶梯。去年走的阶梯是CoT,就是思维链。因为我们发现,通过思维链的方式,可以让智能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平。通过让它自己思考,可以让AI能做更多的事情。
今年的阶梯就是Agent,因为我们发现,用Agent的方式,它的能力范围会更大,它的智能上限会更高。
在Agent之后,我们觉得应该要解决的问题是持续学习,就是怎么让模型可以持续地学习。
持续学习之后,我们可能会来到一个奇点。这个奇点就是,当这个模型能够持续学习之后,它已经能够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了。它就能够自己开发自己的版本,能够自己再研究,然后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,开发更前的人工智能模型。所以它就会到一个奇点,能够实现自己的迭代。
这是我们的推测,这个时间表应该是:先解决学习去学习的问题,然后到那个智能的奇点,能自我迭代的奇点,然后才是具身智能。到具身智能之后,它就走进现实世界,可以给你做家务,可以给你养老。
5、大模型竞争最终差距在成本、时间和用户体验,中美差距在于算力资源
(大模型竞争)最终的差距应该是三个方面:一方面是成本,一方面是时间,一方面是用户体验。除此以外,可能没有什么差距。
在现在最大的模型上,我们其实训不起的。我们哪怕把五百亿全花掉,其实也训不起。哪怕能堆起来也用不起。现在最大的模型,它激活大概是八百B(编者注:Billion,十亿参数,下同);国内的话,我们还在几十B的规模,国内最大模型可能就几十B激活,那么差一个数量级。
如果我要训练跟AI同样大的模型,应该需要五万张GB300。这只是训练,还没有考虑做研究。所以我们跟美国之间最大的差距是在资源上。
所以我们跟美国的区别,我认为就是资源上的区别。我们可能会认为,我们看到的所有区别,包括人才的区别、模型能力的区别、应用的区别,可以认为都是因为算力资源上的区别。
在全球AI中主导分工的时候,中国公司很有可能扮演的一个角色还是“产量最大”。常理来讲,我们的产能最大,包括芯片,我们的电力最多。
中国人会把这个产品做到最便宜。现在很多商品,中国产跟美国产并没有太大区别。未来可能AI也是这样,但是中国产的AI可能价格会更便宜。这个便宜可能是系统性的低,就像其他行业中国提供的服务更便宜一样。
OpenAI和Google,未来大概率还是会交替上升。其实现在Anthropic在Code Agent上的优势没有那么大,其实并没有说它碾压OpenAI。
其实Anthropic它有先发优势,但这先发优势应该很快就没了,并不是它能够长期占得住的优势。这三家都很厉害,这三家效率是最高的,它花掉的钱应该是最少的。
6、ToB的需求会快速增长,但并不是无穷大,最终受制于需求
未来我们会不会自建大型的大型集群?我觉得自建大型的大型集群是肯定要的,我们一直都在做这个事情,我们所有的集群都是自己建的。
但未来要不要自研芯片,我觉得取决于这里的收益有多大。我希望不用去做芯片。我希望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。
我觉得AI这件事很大,我们希望只做一块。如果AI时代会产许多家万亿级别的公司,我们希望是其中一家,这是我们的态度。
比如说,至少在To B、To C这两个业务上,目前能看到,真的想做To C闭环的,反而我们做得好;真的想做To B闭环的,说不定也没有我们做得好。To B业务的上限应该还是需求,在现在这一代AGI、AI技术的背景下,To B的需求应该是有限的。它会快速增长,但并不是一个无穷大的事情,最终还是受制于需求。
7、我们还没有机会碰到Scaling的墙,但我们会不遗余力地去推进它的上限
我们相信Scaling Law(规模化法则),肯定是规模越大,效果越好,能够解锁更多的功能。阻碍我们Scaling的其实是算力,并不是我们不想Scaling,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算力去做这个Scaling。
我们没有触摸到这个上限在哪里。我们训练这么大的模型,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大的模型就够了,而是我刚好只有这么多资源。我是按照我的资源来计算,我能够接受、能够训练的模型有多大,是这样算出来的,并不是这个模型就够了。
8、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是必须要有持续学习能力
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,我觉得它必须要有持续学习能力,它才能叫下一代模型。在那之前,我们能做的就是成本,然后效果做得更好,速度做得更快。但是要有大突破,它应该是能持续学习的。
现在Agent的能力受限,是因为它不能持续学习,它不能有效地持续学习。如果说能够先把持续学习做完,那AI的能力是非常强的,它能够非常大地提升我们自己研究的效率。持续学习先做出来,通用智能可能就很容易了。
9、商业化公司很难有动力追求模型效率,但我们会优先考虑成本效率
我们发现,不是所有的人都很在乎这个模型的效率。对于一个商业化公司来讲,没有动力去追求模型效率要非常非常高。
所以几个创业公司,你没有听到他们说低成本是他们追求的东西,因为那个不符合他们的利益。低成本了,你还赚什么钱?低成本了,你就收不到什么钱了。
相反,这是我们愿景的一部分。我们的同学在乎这个成本,因为我们的同学都是普通人,他知道用这个都是要花钱的。他能够有这个同理心:别人要花钱来用,那么别人如果便宜一点,别人能够接受的程度会更高。所以我们有很多同学还是希望能够把成本做到更低。
10、国内目前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力做通用的Agent
未来我们国内的商业模式是怎么样的,或者说最顺利的路径是怎样的,我们还没有到那个阶段。国内情况和国外情况不一定是样,国内到时候是什么样,我觉得现在还比较难判断。
国内我们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的话,我觉得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力做通用的Agent,其他的Agent优先级应该更低,包括金融、医疗这些Agent。要先做Coding,因为Coding Agent能够做到很多,还有很多垂直的Agent。现阶段我们觉得最重要的,应该还是Coding Agent。
对于在纯粹科研、纯粹做AGI的方向和资本市场之间的平衡,我现在觉得应该是能够做到的,就都要。假如说我今年能够有几个亿美元的收入,再加上我们C端有用户,那么这本身体就已经有一定的商业基础。比如明年我们B端有收入,如果这个需求可以再增大的话,公司离净利润已经不远了,可能就已经是净利润了。
可能就已经不是纯烧钱的阶段了,所以我感觉后面能做的、能操作的动作应该还是比较大。或者说,最坏情况卖API,可能都能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。就如果说技术后面没有新的进步了,我们的技术就冻结在这里了,那么最后我们就全力卖API,把这些服务做好,我觉得也够的。
所以我觉得还是有信心的,确实没有那么难。因为确实是在一个杠杆高的地方,又在一个发展非常快的领域,它可能就是没有那么难。只能讲,我们希望有更大的梦想,但是我们也有保底可以拿出来的业绩。
梁文锋QA“六大焦点对谈”
焦点一
问:能否分享持续学习在什么时候能带来突破的时间线?如果实现持续学习,还需要哪些架构、算法的创新,以及其他关键要素?
梁文锋: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对于投资人来讲,现在投资人看到最多的是Agent;但对于我们这些研究的人来讲,现在看到更多的是学习,以及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
学习不是一项技术,它是一个问题。怎么解决这个问题,可能有很多种技术。或者说,AGI是由很多东西组成的,需要模型还需要很多东西。其实它也是一个工程和算法问题。这个问题比较专业,但有很多方法,也有很多研究。
焦点二
问:现在开源后,这个行业有多少伙伴、人才、团队,能够比较好地复现开源目前的一些模型和成果?当生态进一步发展时,在哪些方面需要更多高质量人才来衔接模型?您认为未来会成长成什么样的生态?
梁文锋:第一个问题是生态的问题。我们现在觉得,可能每个企业都面临的问题是人才不够。但我觉得这个人才短缺会是阶段性的。我们在每个行业发展的初期,人才都是不够的。包括以前做网站、互联网做服务端等,刚开始人才也都是很缺的。但这种人才短缺都非常快会被解决,也就两三年,因为会培养出大量的人。
AI人才的短缺也是阶段性的,是一个短期现象,并且我们已经看到,大幅度被缓解了。每个公司很快会把人培养出来。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长期缺某一类人的情况。我还记得十几年前说飞行员很缺,飞行员的培养周期很长,但也很快被解决了。
所以大家不用担心,以及国内现在做模型的公司还是太多了。美国可能就三家,中国做基模的东西太多了,所以资源也是比较分散,某种程度上也比较浪费。最终一定是不需要那么多的人去做基模的,一定会有所收敛。
现在可能大家觉得做这个事情的利润率非常非常高,所以一定要自己做。但当他发现这个事情可能没有那么高利润的时候,可能就不做了。这意味着我们是处在某一个阶段上:如果有非常高的利润率,这一定不符合客观规律。中国最后有个三四家竞争,竞争就很充分了,价格绝对已经够打价格战了。大模型可能两家大公司、两家小公司,可能就已经比较够了。
我们希望能够扶持更多的人,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精力。我不认为大模型公司可以拿走大部分利润,这不可能,因为这么多家大模型公司,现在差距不用那么大。差距只有两个东西:一个是时间,一个是成本。所以不至于哪一家有暴利,成本控制得好的人就多赚一点,成本控制得差的人就少赚一点。
焦点三
问:真正到AGI的时候,理想的状态是模型可以自我迭代、自我学习,就是自己训练自己。目前这个数据,您感觉仿真数据是不是可以用起来,还是说真实数据的质量最高?通过模拟数据、仿真数据、创造数据等方式,能否让这个模型能力去超越人类过往的所有真实?
梁文锋:我觉得是能超越的。我觉得有两点超越的,比如说围棋,AlphaGo 他下一手人类从来没有见过过的棋。就是说,他肯定是在一定的范围内超越人类的。
但他可能也有上限,他可能也有局限性。但是这个局限性我们现在看不到。所以笼统地认为,它是可以基于人类已经有的、我们已经能说出来的知识上,予以超越的。
焦点四
问:对于AI Infra 这一块,未来相信算力现在大家都是千亿美元级别地在投入。我们相信中国人在硬件上是使命必达,但有可能这个在实践的过程当中,目前还是的一个掣肘。那么未来会不会是两个方面向下而?会不会现在去建了万卡集群,但过了两三年,它就变成了一个陈旧器件?
梁文锋:英伟达的卡基本上你可以按照五年折旧。如果说B200现在能买到多少,我觉得都划算。假如说对于腾讯来讲,阿里巴巴能买到的话,再看量;如果合理价格能买到,肯定都是划算的。但不是算成本的时候。
我们算力落后,这是一个事实。这个事实通过三个方面来消解。第一个方面是我们承受模型落后,我们只能用比他们更小的模型,小多少问题就是训练。我们要承受一定的模型落后,以及模型的尺寸更小。这落后有一个好处,落后意味着你有更多的时间,你有一定的技术,然后可以用巧妙的方法。
所以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可能是落后美国12个月~18个月,简单说,就是落后美国两年,然后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。那么未来我们要把这个叙事改写,就是我们用它几分之一的算力,但把这个时间缩得更短,缩到6个月、3个月,我觉得这是一个目标,以及我们甚至在某一个方面超越他们。不过,在总体算力还是有数量级差距的情况下,全面超越是不现实的;但是在某一个重点、有取舍的地方,我们有一些地方超越可能是可以的。
焦点五
问:刚才提到我们这一阶段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持续学习,也是目前国外研究的热点,叫Recursive Improvement。目前来看,从技术上最大的难点是什么?这个什么时候可以解决?
梁文锋:它的难点在于,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非常work的方法。全世界都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,大家都在摸索。所以现在还在摸索阶段,就是不知道谁能摸到下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。现在还在探索阶段,虽然我们有很多思路,有很多现在看起来有一些想法,但是都还没有做通。
其次,现在我们内部比较看重这样的一个叙事:训练我们的下⼀版模型,我们希望它能够帮助我们自己的开发。它能够提升DeepSeek的效率,我们的模型最主要是提高DeepSeek自己的工作效率,让我们开发下⼀版模型的时候,它能够提供更多的帮助。我们做的模型,第一个目标不是大家用好用,而是我们自己对用。
焦点六
问:您刚才提到先解决持续学习,然后再去做智能。这背后的技术根源是什么?是不是意味着解决完持续学习问题以后,DeepSeek后续也会做通用智能?
梁文锋:因为解决持续学习这个问题,可以大大加快我们的研发进度。如果我先解决了持续学习这个问题,那么通用智能这个问题就不在话下了。我有了AI的辅助,如果AI能够持续学习,它的能力应该是非常强的,它能够非常大地提升我们自己的研究的效率。持续学习先做出来,通用智能可能就很容易了,用它来做就很容易。所以这是我们比较希望看到的结果,我们比较省力,我们就轻松。否则现在你要去人工做通用智能,它是一个比较累、比较苦,是一个数据密集、人工密集的事情,性价比较不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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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|李蕾 温梦华









